碎石夹杂着灰烬从上方倾泻而下。

“咚。”一截折断的粗大骨刺重重砸在陆长庚脚边,溅起一摊发臭的黑泥。陆长庚趴在泥水里,还没从那张长满绿锈的腐烂笑脸上回过神,头顶的黑暗中便接连传来几声沉闷的撞击。

李长生踩着一截斜插的巨肋滑入坑底。他左半边脸的血痂被深渊逆风拉扯得裂开,渗出新鲜的暗红。仇病虎像一坨失控的肉碾子般坠落在他身侧,浑身骨骼多处断裂,却在触地的瞬间反常地迅速爬起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护主嘶吼,死死挡在李长生身前。

随后,黎晚吟咬着牙,用下巴死死抵着晏流萤的肩膀顺坡滚落,手肘磕在骨壁上发出脆响。殷半夏拽着冷惊蝉残废的脚踝,像拖死狗一样把她扔进了坑底的水洼。

磷火微闪。

李长生的目光越过大口喘气的陆长庚,停在那半人半骨的怪人身上。

窃天体干涸的视野里,微弱的蓝色乱码勉强勾勒出这怪人的轮廓——他全身的骨骼缝隙间,爬满了不属于同一主体的驳杂代码,就像强行用劣质胶水拼凑起来的碎肉缸。

“李爷……”陆长庚咽了口带砂砾的唾沫,手脚并用地往后缩了两尺,指着对面,“他活的,我刚才掉下来,好像刚好砸断了他脖子后边的什么玩意儿……”

怪人佝偻着背,半边脸的腐肉硬挤出一个僵硬的笑。他伸出只剩三根指骨的右手,摸了摸后颈上那截刚被砸断的剧毒倒刺。

“老朽这把烂骨头,全靠这位小哥那一砸才喘了口气。”他的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,透着沙哑的颤抖。

水洼里,冷惊蝉死灰色的眼睛猛地睁大。

她在毒蛾营活了这么多年,比谁都清楚高维毒素和阵纹掠夺的物理痕迹。这老怪物身上缝合的那些骨节,长短不一,根本就是硬生生从不同活人身上剥下来焊上去的。

这是个绝佳的投名状。她下颌肌肉猛地收缩,张开嘴就要喊破这怪人的底细,借此向李长生换取一点生存的底线。

“他身上——”

“咯。”

冷惊蝉的声音就像被一把无形的铁钳硬生生掐断在嗓子眼里。

一丝肉眼无法捕捉的腐臭恶念,顺着泥水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她的喉管。她眼球瞬间充血外凸,颈部静脉像蚯蚓一样暴起,指甲死死挠着泥地,嘴巴张到极限却只能发出拉风箱般的“嘶嘶”声,连肺部的空气都被强行抽空。

刑骸甚至没有转头看她一眼。那双昏黄的眼珠始终盯着李长生,眼底最深处,藏着一抹近乎病态的夺舍贪婪。

“外头风大,诸位小友带着伤,怕是撑不过半炷香。”刑骸缓缓站起身,指了指身后的巨大骨质裂缝。“老朽知道两句残阵口诀,能稍微挡一挡外头的畜生。”

他喉咙里滚动出几段晦暗的古神音节。

随着音节落下,坑底边缘几块残破的古神骨壁亮起微弱阵光,正顺着坑洞往下渗透的毒雾,竟真的被生生逼退了三尺。

李长生站在原地,左手随意地搭着背后的黑棺。

就在口诀念出的刹那,棺木内部传来细微的指甲挠木板声。红绫的因果线直接刺入他脊背。远古战魂对同类最敏锐的直觉,让她在那两句看似排斥毒雾的口诀里,嗅到了一股要将活人神魂生生抽离的浓烈恶臭。

这是个夺舍的笼子。

李长生面色惨白,眼底残存的乱码却在以高负荷飞速拆解口诀。

排斥怪潮是真的,但最底层,藏着一条封闭出路的单向锁死回路。

上方坑壁传来挤压声。密集的深渊怪潮正倾泻而下,几具骨兽残尸砸在阵光上,溅起大片腐蚀青烟。

没有算力去强行解构了。

李长生看着刑骸,嘴唇掀起一丝干涩的弧度。

“多谢前辈指路。”

他面带微笑,极其自然地微微拱手。但在宽大袖管的遮掩下,他的左手指尖却违背关节结构向后扭曲,勾勒出一组逆向代码。指尖的皮肉被逻辑扭曲瞬间撕裂,渗出黑血。这组幽蓝的死锁被他揉碎,顺着拱手动作,悄无声息地嵌入了防卫回路底端。

刑骸看着这个看似毫无防备的年轻人,眼底闪过老谋深算的窃喜。他以为眼前是一头好骗的羔羊。

“赶紧些。”刑骸转身挤入通道。

“跟上。”李长生冷冷下令。

仇病虎毫不迟疑挤入。黎晚吟和殷半夏紧随其后。冷惊蝉抠着喉咙在泥水里抽搐,眼看怪潮扑到跟前,李长生反手抓住她的断发,将她当做人肉盾牌堵在最后,粗暴塞进裂缝。

咆哮声在通道口炸开,骨兽被阵光切碎,污血溅了冷惊蝉满背。

同一时间,九霄之上。

天外天的众神殿内,云气死寂。

夜无道靠在神座上,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扶手。面前的天机盘上,代表枯骨林方位的区域正闪烁着异常混乱的因果细线——天庭总网感应到了底层的规则异动。

“太吵了。”

夜无道眼帘微垂,食指在盘面上一抹。

一缕伪造的数据覆盖过去,天庭的感知雷达被生生挖掉一块,盘面重新归于死寂。

紧接着,他屈指在边缘漫不经心一弹。

枯骨林外围水域,大荒拾骨会的残存舰队正艰难推进。司空鸩站在旗舰船头,手里的高阶探雷罗盘指针突然诡异颤抖,硬生生偏转了四十五度,指向死水区。

“改道。”司空鸩眯起眼睛下令。

绝境的闭环,被补上了最后一块砖,再无外力干扰。

巨骨通道内部。

光线彻底消失。陆长庚摸索着两侧的骨壁,入手处粘腻冰冷,像摸在巨大软体动物的内脏上。

“这道儿……怎么越来越窄了?”他嘀咕了一声。

起初还能容纳两人并排,走了一段后,两侧骨壁向内挤压,众人只能侧着身子往前挪。

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声音。

外面海啸般的怪物嘶吼声、毒雾腐蚀骸骨的滋滋声,不知何时完全消失了。连前后队友的脚步声、黎晚吟死死抱着晏流萤导致的骨节摩擦声,都在这闭塞的空间里被吸收。

静。

死寂无声,连呼吸都被无限放大,又瞬间被黑暗吞没。

走在最前面的刑骸停下了脚步。

通道到头了。

前方没有路,只有一面如同倒扣巨碗般的死胡同骨壁,将所有人死死罩在里面。